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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聿銘的爭議那個「蘇而新的蘇州」在哪裏?它就在老城所在的「姑蘇區」,與「傳統的蘇州」是重疊的。所謂的「蘇而新」,即是指那種既有蘇州地方傳統特色,又是現代的建築風格。最近我去蘇州旅行時,即看到不少「蘇而新」的建築。

貝聿銘沒有採用人們熟悉的歷史主義或古典主義的折衷手法,而是遵循現代主義的原則,用簡潔、抽象的手法,提煉出蘇州古典建築藝術的精髓,設計出一座全新的現代建築。它雖無蘇州古建築之形,卻有江南文化的神韻。

「蘇而新」的講法脫胎自「中而新」。建築如何既能體現現代化的「新」,同時又保持中國民族傳統特色的「中」?這個問題對於北京、蘇州這類歷史悠久的城市是一個具有挑戰性的長期課題。

「中而新」主要有兩大流派:「北京學派」和「滬寧學派」。自上世紀三十年代至今,建築界經過長期的探索和實踐,積累了許多經驗,逐漸形成了一些既定的套路。不過,相比京滬寧,蘇州的起步比較晚,有影響的作品也比較少,尚未形成「蘇州學派」。

文化的GDP我講的「三個蘇州」不是行政或地理的概念,而是從建築意義的角度把一個蘇州一分為三。

蘇州博物館是不是「蘇而新」?這是有爭議的。我讀過幾篇內地建築師和學者寫的評論文章。不接受它是「蘇而新」的人認為它在設計上過於西化,缺乏對中國古典建築藝術的深入理解,未能反映蘇州的地方特色。接受它是「蘇而新」的人則認為它「承襲了蘇州歷史建築風格」。

如果讓我選一座代表「蘇而新」的建築,那麼我會選蘇州博物館。它由美國華人建築師貝聿銘設計,於二○○六年建成。

「現代的蘇州」位於老城區東面的「工業園區」。它生於一九九四年,年紀輕輕已成績斐然。代表其形象的最新建築是二○一五年建成的「東方之門」。儘管它取名叫作「東方」,但實際上是百分之百的西方現代建築形式,與上海、香港、新加坡等地的現代建築沒有本質的分別。雖然它被稱作「蘇州的地標建築」,但如果把它放在滬、港、新任何一地,都不會有問題。甚至也可以把它建在倫敦,因為那個巨門的輪廓線更像英國的哥德式建築,而不像蘇州的古城門。實際上,這個由新加坡投資開發的新城區,在城市形象上很像一個「小新加坡」。

「傳統的蘇州」位於古城區。古城的歷史可追溯到兩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時代。不過,現存的、最能代表傳統蘇州的古建築是建於明清時代的私家花園,例如「拙政園」、「留園」、「網師園」等。這些古典園林建築表現了中國建築藝術的最高水平。

實際上,貝聿銘為「蘇而新」開創了一條新路。他說:「關鍵是如何做到『蘇州味』和創新之間的平衡。」他做到了。他留給故鄉的不單是一座房子,更有意義的是,他為蘇州創立了一種新的藝術風格,讓老樹長出了新芽。蘇州博物館將作為「蘇州學派」的一個地標,為古城增添新的光彩。

雖然蘇州經濟的GDP主要來自「現代的蘇州」,但文化的GDP還要看「傳統的蘇州」。所以,不能因為有了新城區而放棄舊城區。如果老城老建築毀了、沒了,那麼蘇州將失去自己的文化身份,變成「小新加坡」。

在遠離舊城區的地方開闢新城區,從零開始,由於沒有舊城的掣肘,因此可以放開手腳建起一個全新的、現代化的城區。對於像蘇州這樣的古城來說,這確實是解決城市發展的一條出路。而且,新城區緩衝了舊城區重建、擴建的壓力,為舊城保護和改造爭取了更多的時間、更多的耐性。

在三個蘇州之中,「蘇而新的蘇州」最有挑戰性。在古城區,我看到大片、大片拆遷後的空地和工地。顯然,新一輪的舊城區重建即將開始。對於蘇州政府和建築師們,這將是一次不容有失的考試。考題與當年貝聿銘面對的題目一樣:如何做到「蘇州味」和創新之間的平衡?

誰都知道蘇州是獨一無二的,怎麼會有三個?但這是我親眼所見,而且都是真實的,無一假冒:一個是傳統的蘇州,一個是現代的蘇州,還有一個是穿插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「蘇而新」的蘇州。

新城區的出現也是水到渠成的事。改革開放以來,許多城市都在城郊設置了「經濟開發區」。由於這類經濟特區享有國家的優惠政策,因此在引進外資和技術、採用先進管理方法等許多方面都具有競爭優勢。經過幾十年的建設,再加上便利的現代化交通網絡,如今碩果纍纍,已發展成為城市的商務中心或金融中心。蘇州工業園區即是一個範例。

圖: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/作者攝

它們既是蘇州建築的精華,也是蘇州文化的集成。在清末和民國時期,這些花園一路衰敗。新中國成立之後,政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修復,才把這些國寶從垂危的境地挽救回來,使它們恢復了生機。難能可貴的是,幾十年來,整修及維護工程一直遵循「整舊如舊」的原則,使古園林建築基本保持了原有風貌。

出現這些爭議是可以理解的,因為人們仍沿用老套路來看新事物,因此有的事講不通。以前的「中而新」、「蘇而新」,不論在形式和技巧上如何變化,基本上都是在折衷主義的圈子裏打轉轉。但貝聿銘的做法不同,他跳出了中國原有的那些套路,不搞「承襲」,而要創新。所以,我們看貝聿銘的建築也要跳出老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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